领域认知带来了领域语言,这种语言观念是否适用于自然语言呢?
首先,自然语言并不是专门为某一认知方向设计的。人类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在自然语言中有所体现,且彼此交织在一起,其表现形式是多样的。其次,在某个领域尚未形成主导思想之前,无法建立起该领域的语言体系。此时可能会有一些认知,形成一些术语和表达方式,但这些认知之间存在许多争议,符号的使用也不会趋于一致。以此观点审视自然语言,它实际上包含了多种认知的混合。例如,人类早期的各种神话和宗教,它们都提供了各自理解世界的框架,这些理解形成了各自的话语,由于符号使用上的相似性,这些话语都融入了自然语言中。
重要的是,我们不会对自然语言所面向的领域进行讨论,自然语言的使用是开放的,面向所有领域。形成统一的认知总是困难的,甚至不可能。这对每种认知方式都是一样的。
尽管如此,本书认为自然语言仍然可以与领域语言进行比较。从最基本的层面来看,新的认知会带来新的符号或术语,反映新认知所形成的概念。这适用于最初的自然语言吗?自然语言早期的词汇主要是模拟声音或描绘形象创造出来的。其他的词汇,如“鸭”、“羊”、“房子”、“树”、“吃饭”、“喝水”等,看起来与直观感知相对应,无需过多思考。然而,为了有效沟通,需要对日常事物进行分类,并系统地命名,以便尽可能完整地列出名称。这背后也需要有组织的认知,只是这种组织是由时间塑造的。
自然语言体现认知的一个特征是:自然语言中的许多语言单位,其构成反映了人们对所指事物的认知。例如,在汉字中,能飞的动物都有一个“鸟”偏旁,四足的动物带“犭”偏旁,水中的动物带“鱼”偏旁。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其他自然语言中的词根和词缀。这种方式中包含了系统性分析的努力,但这些规则不会一致地应用,因为命名工作是非自觉组织的。总有例外的情况表明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无规律的。通过这种组合所反映的认知不一定正确。例如,我们最初认为鲸鱼是一种鱼类,因为它生活在海洋中,相应的汉字也带有“鱼”偏旁。后来发现鲸鱼是用肺呼吸的,而不是用鳃呼吸,鲸鱼的呼吸过程是壮观的换气喷水的过程。从生物学角度看,鲸鱼是哺乳动物。认知会不断变化,自然语言的变化则较为缓慢。
领域语言背后的专业认知与自然语言背后的常识是有区别的。常识最初是对事物直观的理解与总结,这种理解和总结是随时发生的,可能是无意识的。常识积累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动物时代,不能以今天的标准来衡量。从历史的角度来看,基于经验的常识是早期客观性的认知。常识是由无数经验和观念汇集而成的,这种汇集更像是无规则的堆积。常识通常被认为是肤浅、不可靠甚至混乱的,但它构成了人类整体及其每个个体认知的基础。学者们经常追溯到常识中的符号使用,来分析我们后来观念的前身。一个有价值的设想是:对自然语言进行清理,排除那些不被视为以客观方式认知世界所带来的语言成分,如与神话、宗教等相关的语言内容,从而剥离出一个相对纯粹的经验认知对应的自然语言部分。这个缩小版的自然语言可以称为经验原语,它可以作为认知中的一个层次,用于建立认知符号的连续统。这将是一个艰难的实践,需要大量努力才能达到理想状态。
从认知符号化的角度来看,领域语言是领域认知的符号化,今天这个过程的结果可以形成一个公理演绎的符号系统。自然语言谈不上系统的符号,最多只是一个词汇表,记载于字典或词典中。以今天的标准来看,认知中的关键内容——那些判断与结论——并没有通过符号正式揭示出来,它们作为常识潜藏在人的大脑中,因此常识经常是在需要时才会被想起,不需要时则会被遗忘。我们称自然语言的这种情况为认知未充分符号化。常识未充分符号化既与认知本身有关,也与所使用的媒介系统有关。最初的常识形成于口语时代,语言的所有内容分散在各个个体的头脑中,通过口耳相传传承下来。能够流传下来的除了常用词汇外,还有一小部分刻意形成朗朗上口的习语与谚语。这些内容的大致面貌,也是在自然语言的书面应用普及后,通过专人收集整理才得以呈现出来。常识未充分符号化,自然谈不上收敛。常识也没有清晰的边界来谈收敛。自然语言在使用时,只要需要就可以增加新的词汇和语句。自然语言中相对稳定的存在还是其使用的规则,语法被认为是这些规则的主要部分。
在纸笔媒介系统时代,二维的纸面允许我们构造更复杂的符号,任意数量的书写符号可以按照需要的方式排列在纸面上,我们也不用担心记忆的问题。这在基础层面上支持了对一定范围内的系统化认知的反映。实际的因果关系是相反的,正是因为纸笔媒介系统具备这样的特性,更加系统化的思考和体系化的知识才会出现。对于近现代的认知,静态地看,符号系统仍然体现为一种符号单位的静态排列,实质上则是由逻辑、数学的应用动态建立起来的,这后面会有更多论述。相比之下,在口语时代,仅仅依靠人的记忆,最终只能形成经验性的片段化认知,这些认知只在我们的大脑中形成一些不稳定的联想聚合。
从后人学习的过程来看,实质性的语言观意味着对语言的学习也是在建立语言背后的认知。各领域语言的学习过程显然具有这种性质。自然语言的学习也显示出同样的性质。随着对母语的学习,一个人初步的世界观也在形成。学习第二语言时,年龄较大的人明显比年龄较小的人更困难,这通常归因于生理上的因素。但这种困难也可能来源于在已经形成习惯性认知方式的基础上,再加入不同认知方式的难度。现在世界上主要的自然语言,它们的日常词汇并不完全对等。例如,表示同一谱系的颜色,一些语言区别出的词汇比另一些语言要多,使用不同语言的人在识别颜色时,能区分的粒度也不一样。不仅在程度上,形成的概念和意义都会有很大差异。这也是很多情况下,自然语言间不能直译的原因。
我们看待领域语言与自然语言时,容易产生一个误解:对于领域语言,我们容易想到的是其构建过程;而对于自然语言,我们通常想到的是言语过程。即使成年后,现代人也可能需要经历对各种学科知识的学习,这既是掌握其符号体系,也是建立相应认知的过程,这个过程相当于个体的领域语言建构过程。我们对自然语言的学习,即常识的建立过程在儿童时期基本完成,之后在生活和工作中,随时随地都在进行言语活动,即语言的应用。婴幼儿时期对自然语言的学习也是对他人言语活动的观察、模仿和领悟。只有在语言学家的工作中,通过对言语活动的观察描写,才形成了对语言的总结。对我们而言,自然语言(母语)的应用熟悉、简单、自然。领域语言的应用则复杂得多,它不仅涉及说话和书写,还包括测量、建模、计算等多种方式,实质上是基于理论对领域具体问题的常规研究。
自然语言,从其承载常识的角度来看,勉强可以从实质性语言观来理解。自然语言与领域语言相比,两者显示出明显的差异,难以同等看待。领域语言与自然语言的不同首先应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。作为最早出现的语言形式,早期的自然语言,其用途只可能是为群体的生存服务,为组织成员间的合作提供交流工具。服务于早期生活和生产中的交流,常识性的认知与传统的自然语言方式已经足够。只有在物种生存压力减轻,好奇心膨胀的后世,人类才可能追求更精确的认知。目标的变化,认知方式会改变,符号使用也会产生分化,出现专门服务于这一目标的部分,且新的部分超出了自然语言的范畴。
领域语言不会取代原有的自然语言相应部分,相反,围绕已建立领域语言的领域交流往往还需要借助自然语言。前面提到领域语言形成后,领域内的符号使用能够趋向于收敛,这只是从理论演绎过程的角度来看的,需要交流的不仅仅是涉及此类过程。例如,在明确问题的性质之前,需要对问题进行原始描述;在对问题的讨论中,需要交流的对象不仅仅是概念、原理、逻辑过程,而是交流各方围绕这些概念、原理、逻辑过程所表现出的思想行为;再比如,想评价一个领域的符号体系,这不可能从内部进行,更好的做法是从更一般的背景出发,把当前的理论放在可比较的序列中进行评估,总有一个更大的背景是没有形成统一认知的。等等。
交流可以用书面符号进行,但口语形式的现场交流总是不可避免的,而口语源于自然语言,这是我们始终需要以自然语言交流的一个重要原因。不仅如此,自然语言与常识关联,常识是我们心智上先入为主的认知。当我们再建立不同于以往的新认知,几乎本能地,我们都会期望能够从常识开始来理解。这导致了对新认知的解说。解说的对象通常是那些数学化或其他非自然语言方式构建的理论,用自然语言来说明。解说常以对比、类比的方式,把新的概念、原理与熟悉的经验联系起来。解说还包括对创建者的思路说明、相关历史的说明、相关观点的比较等。科普的工作就是一种解说。解说常常是不准确、片面,甚至是曲解的,新的认知可以超越常识。自然语言的方式与其他符号方式的效果不等价。尽管如此,解说工作似乎难以避免。从社会的角度来看,任何领域的交流不应局限于专业人员,面向对象也要考虑到初学者或普通大众。
自然语言对各种非自然语言方式的领域语言的解说,使得以非自然语言方式建立的领域语言,在自然语言中也构造出对应的内容。如抽象符号表示的概念对应有自然语言的词汇术语,公式也有语句的陈述。领域语言的抽象符号、表达式也可能直接渗入自然语言。这些都改变了自然语言的面貌,同时调整了我们的常识。这不一定是产生新旧交替,更像是在旧的常识上再铺上新的认知。新与旧的共存看似混乱,也许这样的状况正是所需要的。口语作为第一语言形式,以及常识的基础性、用法上的灵活性,再加上内容上的无限制,使自然语言最终成为一个通用的表达交流平台。在任何情况下,我们都可以回到这个平台进行交流。这样,单独的自然语言研究仍具有独立的价值,并将侧重于其方法的研究。另一个关键影响是:这里会产生一个始终存在的牵引。后续的符号方式与结果需要以某种方式回到自然语言。